苏沉黑着脸道:“老茄子。你就不要再占我的便宜了。”
听见这不敬的称呼,凌太傅却反而显得更开怀了:“进屋聊罢。”
说罢,他便推开书房的门入内,待苏沉进屋便将门闭上了。
苏沉有求于人,难得有些扭扭捏捏,站在门口等凌念怀开口,却未料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脸上。
就像第一次闯入这间书房时一样,凌念怀凝视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复杂情绪。
“阿沉……你回来了。”
“……”
苏沉没有躲闪,虽还记不起拜师后的事,可在这对视中,苏沉觉得,这些年来的教诲、陪伴,都在无言之中。
即便是时光流转,记忆蒙尘,某种感情也依然鲜活。
凌念怀抚着苏沉的脸,遥想起当年,少年为了拜师,跪在他凌府门口三天三夜,又是磕头又是喊爹。
凌太傅原以为这只猫儿只是离开东宫无处可去,妄图想在他这谋份前程。
太子意外离世,过去数年铺开的局面全部要重头部署,他已是焦头烂额,心烦意乱,几次叫下人将他轰走,都是未果。
一不留神,那少年便又跑回来了,他派人盯紧了门口,少年便索性直接翻墙入室,跪在了他的书房里。
为了说服他收下自己。少年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知道他的宏图大志,愿助他一臂之力。
凌念怀这才起了好奇,问少年:“就凭你,一个丢了差使的小小幽卫,如何助我?”
少年前面信口开河,这会儿又说并不知该如何做。在低头沉思许久后,他竟信誓旦旦,说自己要在半年内考取功名,他要高中状元,成为誉王的老师,严厉教导他成为一代明君。
凌念怀哑然失笑:“你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儿。”
这大约还是太子李政离世后的几个月里,他第一次发笑。
在此之前,凌念怀便对东宫这只命硬的小猫儿颇有几分在意了。
少年出生于微末,充满了野草般的生机,机敏,狡猾,左右逢源。
太子李政如何掩饰,凌念怀也能看出其待少年的态度与其他幽卫极为不同,为保东宫无虞,他确实曾经动过除去少年的念头。
可事实上,一次的失手之后,凌念怀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或许在那时,他便隐隐地觉得,这小少年某些方面与自己很像了。
而这师生缘分,或许也很早就埋下了吧。
你不是他
夜色已深,苏沉如期见到落在门上的模糊人影,却许久没等到对方叩门。
苏沉只得主动起身去打开房门,入眼的除了预料的那人,还有他身后的遍地纯白。不知不觉,外头何时竟下起雪来了。
李致惊了一惊,就像还未组织好开口该说的第一句话似得。
苏沉见李致头上肩上都落了层薄薄的雪,猜想他大概是单独出的宫,否则,九五至尊,身边必少不了打伞的随从。
“进来吧。”苏沉道,然后便去水盆边拿布巾。
李致没推脱,从善如流的迈入房中,室内温暖如春,很快便将他头顶的积雪烤化了,几滴雪水滴落在精致眉骨上。
苏沉将布巾盖在他头顶,擦去了多余的雪,正要离去时,李致将他的腰搂紧了。
“……”李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对不起……”
这一路上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丝一毫能为自己开脱的话。
时至今日,他还怎能理直气壮的说,[梦中的那个李致不是我]?
不是他,又是谁呢?
当梦中那个李致的想法一点点植入脑海中的时候,李致最初是困惑茫然,恐惧回避,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与[那人]终究还是有了共鸣,渐渐地,好似融为一体了。
他想,自己拥有过去的记忆,尚且被另一段完全不同的回忆侵蚀至如此,那苏沉……脑子里全无记忆,空白一片的他,岂不是更加只能将那梦境中的回忆当做自己的经历来看了?
他不敢想,此时此刻,苏沉该多害怕那个同样名叫李致,同样得位不正登上皇位的他。
更别提,好死不死的昨夜他也在重霄殿燃那掺了阿芙蓉的安神香。
虽然他可以发誓太医院调配的用量极小,可这巧合实在是微妙,叫他开口便是越描越黑,甚至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思绪杂乱,在见到苏沉的一瞬,便全部清空了。最后说出口的只是无力的一句——
“对不起……”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