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燎一下……”
李堰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燎”一下,明大夫就暴怒道:“梁稼!别找着我给你嘴缝上!你是牲口吗治伤用燎的?”
他转而吩咐伙计道:“预备着,我给他清创。”
伙计打了个千便去,明大夫又瞪着梁稼道:“怎么伤的?你堂堂夜不收校尉,还能被弓弦伤到?”
梁稼沉默不语,下意识舔舔嘴唇,与明大夫对视。李堰赶忙端过一盏温水,轻声问道:“我扶你起来喝吧。”
这可有点太贴心了!都不敢想以后同他成了家得有多得意。
梁稼不敢想,却还是晕晕乎乎想着,登时一阵感动,伸出手攀住他的肩。李堰顺势坐在塌边,搂了一把腰背给他借力坐稳,这才将水递过去。
明大夫看着如此没名没份的黏黏糊糊,实在不知是该怨李堰不开情窍,还是该怨梁稼心思石。但这实在是……有伤风化!
他遂重重咳嗽一声,问道:“到底怎么伤的?”
梁稼放下水盏,又躺回去。柔软如云的被褥托着他,周身疲惫上涌,甚至压过了疼痛的伤口和胃,他强打精神,解释道:“我们在,某个地方遇到了敕戎人。他拉弓,我砍,弓弦,就崩开了。”
这话仅比什么都不说略强一点,明大夫喉间噎住,猛得转身,怒气冲冲净手去了。李堰仍坐在床边,替梁稼理一理凌乱的头发,一双眼睛水汽氤氲,早没了刚见时的冷漠凌厉。
迷迷瞪瞪看上去,有点像哑巴,还是鬃毛被剪坏了的哑巴。
“你委屈,什么?”
李堰摇摇头,双手放在身前,紧绞着:“没有,没有委屈。你莫说话了,小心牵动伤口。”
梁稼却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俯下身来。
“方才忘了和你说,”他的声音比鼻息还轻,“你算对了,找到了。”
李堰面上霎时空白一片,心脏狂跳,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我没将你引向一条歧途,你活着回来了,我是对的。
“衣服里,”梁稼指一指脱下的外袍,“有图,你先收好,不许偷看。”
李堰深知梁稼恐将这些看得比命还重要,连忙翻找着外袍,从中抽出一沓图纸,郑重揣在胸前。
“你放心。我……”
梁稼却没等到他说完话。明大夫的病床实在是太舒服太暖和,此刻又了结一桩大事,梁稼长叹一口气,终于面带微笑地昏睡过去。失去神智之前,他又勾起小指,蹭了蹭李堰的手背。
李堰只感到心跳一轻复一重,眼见着梁稼这副安详睡去的样子,脑海中顿时蹦出极不吉利的四个大字。还没等他放声喊人,明大夫便一拐一拐地上前,用胳膊肘扒拉开李堰,手背探一探梁稼的鼻息,顿时也露出一个笑容。
“这小子,终于安分下来了。”
伙计将还魂碾碎泡在酒里,涂上梁稼颈侧,明大夫抽过一把小刀,对李堰道:“李大人,帮我举个镜子,这样能亮堂些。”
镜面反射着烛火与日光,照在梁稼颈侧,使伤口上的崎岖一清二楚。明大夫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却仍在念叨,也不只是冲谁。
“他比原来老实多了,原来是真敢燎自己……拿烧红的炭火或者刀面往伤口上烫。”
“但也怪不得他,战场上伤口大,寻常药粉不管事,就得这么治。”
李堰听得心惊肉跳,紧盯着明大夫手下的动作,脑海中却是梁稼右肩上贯穿的一道烫伤——现在想想,那伤平直工整,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烫出如此痕迹?
烧热了的刀……
胸中的窟窿又开始漏风,如那些辗转不能寐的深夜与黎明。而于呼啸的北风中,一股尖锐的恨意陡生。
恨梁稼从前浑不在意自己,恨束缚他一生的军籍,恨边疆无端起战事。
更恨敕戎人。却最恨自己是个废物,没办法解决敕戎人。
生平罕见的,李堰被如此磅礴的愤怒与恨意操纵着,哪怕只有一瞬,也足矣撼动心神。
他猝然闭了眼,一行清泪落下,却被抹杀得无影无踪。
莫要哭了,从今往后,都不许再掉眼泪。
他告诫自己道,你能做的事太少太少。
不让梁兄操心,姑且算一件。
明大夫正在专心清创,李堰平复一下心绪,又道。
“我前日给师门寄了信,请他们多配点金疮药,却不是何时能寄来灵州。我若是不在了,烦请明大夫记得取了,转交与他。”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