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温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随即低下头,双手交叠着地抵在额前,嗓音有些沙哑,“对不起姐……我没想到这么多,我只想……弥补我欠她的东西。”
“我知道你心好,也知道你跟时力不是一种人。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措辞,可能话说得重了,但是小忍,你自己想想,你在自认为弥补她,然后满足自己内心愧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想的呢?”她垂下眼皮,眼中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和不忍,“你有没有想过,你自认为的弥补,她是否愿意接受呢?”
时温忍一愣,然后从阴影中半抬起脸,有些呆滞地看向时温絮。
他只是一心地想去回报、想去补足,想去尽自己所能地给予母亲物质上的帮助。
但当时力揭穿当年一切的真相,当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扯开,一切鲜血淋漓的伤口和泥泞不堪的黑暗被曝露于阳光之下,当一切碎片的回忆、母体的温存随着时空呼啸而来,盘旋在他心头的,也成为了他不断加深的歉意和愧疚,那些情绪像一把钝锈的刀,在他心中一点一点剜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它或许并未带来灼烧般剧烈的痛楚,但却带着一种抹除不掉的忐忑不安,根生在他的心底。
像是在心口打了一个死结,他越是拼命地想要去解开,绳结的中心就越发被扯紧,在濒临焦头烂额之际,目之所及只有那一个渺小的、却又不可被忽视的结,视野被拘于一角,却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治愈她曾经的伤痛,也填上自己心中的缺口。
时温忍周全地顾及了一切,却忘了问她究竟需不需要。
在血脉相连的家人面前,羁绊犹如一根牢牢系紧的钢缆绳,绑在几人中间,任由他们合为一体,互相拥抱、拉扯,或许绑在身上的绳子厚重沉甸,一时拖得他们疲惫而烦闷,但更多时候,那是一种踏实而幸福的重量,是他们所有心之所系。
但终有一天,需要有一个人举起刀,用尽全力,切断掉刚揽绳。
那是全世界最重的绳子,也是人心中最难割舍的牵绊。
下刀前的犹豫,是最真挚也最纯粹的不舍。
但下刀后的瞬间,是最沉痛也最重要的放手。
或许家人之间的爱太过浓烈,所以此刻任其追逐自我的这一刹那,才最是挣扎也最是伟大。
“……如果没法理解的话,拿我自己作例子也没关系。”时温絮见他不开口,以为他是一时无法接受,便轻声给他解释,“小忍,你要知道,我也抛下了我的孩子。”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时温忍脑中的嗡嗡声突然消除,一切思绪、顾虑、不舍,全都戛然而止。
时温絮到底是真正感同身受过的人,她只需要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他就能懂了。
“……姐。”时温忍有些颤抖道,“你……”
时温絮面容平静,只是不语。
靠在门口听姐弟俩谈话的路巷也不由得心中一凛,随即恍然大悟。
尽望街贩卖妇女的链条那么牢固、隐蔽,时温絮被关了十几年才得以重见天日,这绝不是一朝一夕才得以形成的,在那个更落后、妇女地位更低下的时代,肯定有更多的姑娘惨遭毒手。
时温絮并不是第一位受害者。
以及一件更加令人感到绝望的事实——
他们两个本身,其实就带着原罪出生。
紧接着,时温絮率先开了口:
“我大概知道时力会跟你说什么,他虽然混蛋,但有一点没说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因为一场犯罪而诞生的。”
“小忍。”
女人原本温和如水的瞳底,突然隐隐浮起一丝惊恐、一丝悲伤、一丝愤恨,万千情感丝丝缕缕地交错在时温絮黝黑的眼眸,最终被她尽数克制下去,只剩一点空洞的冷漠:
“我不会觉得那几个孩子是我的骨肉。”
都说怀胎十月,过鬼门关,母子一场,是缘分相牵,血脉相连,可时温絮从不觉得如此,她痛得撕心裂肺,觉得浑身骨头都被抽离,眼前又是发黑又是血色,眯着眼的间隙隐约看到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黏糊又吵闹,只让她觉得痛、觉得恨、觉得心凉又绝望。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