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海大言不惭地说,“我又没欺负你。”
阿旺:“不是生你的气。”
“八点拔营,九点半出发,按分工来,都不许闲着。”江平看了一眼表,让侯诗兰和刘峰去清点设备和样品,又吩咐老邵检查车辆,“阿旺收拾一下工具,炊事区最后再撤,老鄂——”
“我巡视就行,”鄂俊良和阿旺吵的那一架气还没消,不乐意被安排,“我去湖边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谢忱海窝在驾驶位补回笼觉,他的鞋袜都湿了,发丝上挂着冰屑化成的水珠,他吸吸鼻子,忍住不适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那侧,初升的日光晃得他睡不踏实。
悄然移过来一片云,阴影投在他脸上,短暂地将阳光遮住了一会。
人声一靠近,那片云就飘走了,他听见后备箱被人打开,冷风灌入车厢,帐篷已经被队友们撤下了,营地里只剩锅碗瓢盆和几台仪器,也在一件一件往车里搬,还有几个人蹲在草皮上收拾垃圾。
江教授严格要求,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必须还是什么样,一个塑料袋都不能留下。
江平重重地敲他车窗:“睡醒了没?”
“诶,江老师。”
谢忱海推开车门,江平看见他裤腿滴水,鼻尖通红,一肚子教育谴责的话全都弱化三分:“今天回双湖,两天时间休息,你哪儿都不准跑,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基地写检讨。”
全国教师的通用做派,出了学校照样受用。谢忱海几百年没被这么罚过,又气又笑地问:“多少字?”
“八百。”
“太多了啊老师。”
“再说一千。”江平又往上加码,“别给我耍小心思,会有人监督你。”
“那正好。”江教授的威胁在他这里,摇身一变,反倒成了开恩,谢忱海狡诈地笑出声来,“让你的得意门生来监督我。”
江平推上酒瓶底,无语道:“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走前他们最后看了一眼令戈措,三辆车重新排列好,引擎发动,谢忱海副驾又换了人,这回上来的是简尼,他因为早上和小邵拌了两嘴,委曲求全上了谢忱海的车。
拐过湖岸东侧的第一道弯,湖面逐渐从视野里消失,走的仍旧是来时路,甚至车辙印子还在,回去的难度比过来的时候要小很多,所有人得了半日闲,心情也都高涨,恨不得立马飞回县城,找张床倒头就睡。
羌塘科考保障中心是一栋四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走廊里的白炽灯罩着蒙灰的塑料壳,光线昏黄发暗。
“科考队的?钥匙在桌上自己拿,八个人一间,男女分开。”穿着厚皮袄的藏族阿佳坐在前台,手头织着毛线,用毛线针指了指桌面,“晚上十一点统一断电,今晚没热水。”
“啧。”谢忱海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一点都没有?”
“锅炉坏了,要等明天来人修。”
“行吧,先上楼。”江平拎起自己的背包往楼梯口走去,推开一扇门,老式的招待所格局,六张铁架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不光没有热水,厕所是公用的,空调是没有的。
“太简陋了吧……”简尼哀嚎道。
“比营地好点,至少有面墙。”
“我真的忍不了了,我一个礼拜没洗过澡了,身上都是馊的。”简尼哀求地扯住江平的膀子,“老师……我们换个地方吧。”
“天都快黑了,上哪找去,凑合一晚得了。”
谢忱海偷偷溜到阿旺身边,耳语道:“你想住这吗?”
阿旺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说不想。
这小子已经一天没理过他了,中途停车休息都没来找他,谢忱海不知道阿旺又在犯什么浑,用胳膊肘杵他:“还在生我气啊?”
“没有。”
饶是心思粗疏的谢忱海都不难听出,这话掺了多少口是心非。
谢忱海也不恼,他轻笑一声,举起手:“江老师,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住——”
潘伟兆的旅馆客流量少得骇人,双湖这两年人口外流,大部分都搬去了低海拔的安置点,门庭冷落,他早就开不下去了,准备下个月月租一到期,就关门闭店,他攥着钥匙,踮起脚拉下生锈的卷帘门。
“潘老板,今天打烊这么早啊。”
卷帘门上贴了张“旺铺出租”的红字和电话号码,潘老板回头一看,三辆越野车停在门口,声势浩大,谢忱海一手搭在车窗上,后视镜别了一朵劣质的塑料花。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