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谁学的
欣赏完长江边上的落日,顾闲在朱翊钧的强烈要求下与老渔翁约好明儿清早来看看有没有抓到鳝鱼。
老渔翁一口答应,说自己就睡在船上,明儿他们直接过来就行。
朱翊钧好奇地问:“你不回家吗?”
老渔翁道:“这船就是我的家。”
瞧出朱翊钧仍有些疑惑,老渔翁便给他讲了讲自己的生平经历。
他本来不是南直隶人,大抵是福建一带过来的,只是当时年纪太小,只记得家里闹饥荒,父母带着自己往外乞食,走着走着病倒了,葬在了某地的漏泽园。
具体是哪里,他已经忘记了,毕竟他当时实在还小。后来有人收养了他,给了他一天两顿饱饭,等他稍长一些,还替他娶了妻。
日子虽然苦了些,但也还过得去。只是等他生了个儿子,家里便让他替兄长去服兵役,他没说什么,为报养育之恩去了卫所。
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在卫所苦熬,没想到儿子孝顺,长到二十岁便要来代替他服役。
他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可以归家与妻子团聚,难过的是自己的儿子要去卫所受苦了。
只是人到底是好逸恶劳的,谁不希望能休息几天?
偏就是这么一休息,他把儿子给休没了。
他在卫所混了那么久的日子都没出过什么事,他儿子去卫所没几年便遇到倭寇过境,就那么丢了命。
据说卫所守卫不力,不仅没有抚恤金,活着的人还要受罚。他们也不了解情况,只知道连儿子尸首都找不回来,妻子一宿一宿地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才几岁大的孙子孙女陆续夭折了。
这下妻子哭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也郁郁而终。
嫁给他这样一个男人,真是太不幸了。
他葬了自己的妻子与孙子孙女,拿出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给儿媳当嫁妆,替她物色了一个不错的良人改嫁了。
他家都已经这样了,服兵役的人便不再从他家挑。
他自由了。
老渔翁坐在渔船上的孤灯之下,脸上还带着点儿笑。也不知是因为天性乐观,还是面对这样苦的生活得像他这么想得开才能活得长久。
“爹死后兄弟几个分家的时候,我分到一艘小船,自己离开家打了几年鱼,换了新船,来了扬州,又过了许多年,才买了现在这艘结实的好船。”老渔翁笑道,“这便是我的家了,我摇着这艘船出去捕鱼,旁人都羡慕得很。”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少有地安静走路,没有再问东问西。
等快到御船那边了,朱翊钧才骂道:“倭寇真是坏透了!”
在这件事里头,征兵制度是不能骂的,毕竟总要有人去保家卫国。
官府也是不能骂的,官府只是按照制度行事。
甚至就连老渔翁的养父母也是不能骂的,因为他们到底也曾好好地把他养大。
从抚养到说亲——乃至于后面分家,他的养父母都切切实实履行了父母的职责。
所以老渔翁悲哀的一生是谁造成的?
所以朱翊钧思来想去,整件事最该骂的就是倭寇了。
要不是倭寇入境烧杀抢掠,士兵即便到卫所服兵役也不至于遭遇不测。
像马崇他们操练固然累了些,但大多数时候并没有性命之虞。
可见始作俑者就是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无论是沿海地区频频来袭的倭寇,还是北境时常扰边的异族,都是导致那么多将士与家里人生离死别、导致朝廷年年花费巨额军费的罪魁祸首!
顾闲闻言跟着痛骂:“没错,倭寇真是太坏了!”
他还凭借着两次整理《经济年报》的数据储备,给朱翊钧算了算因为倭寇问题,朝廷多花了多少钱、损失了多少钱,同时又少赚了多少钱!
听着顾闲详实有据的数据分析,朱翊钧眼睛都睁大了。
小小的倭寇,居然让国库损失那么多金银宝货吗!
那都是我们大明的钱!
难得朱翊钧关心起了倭寇问题(主要是钱财损失问题),顾闲顺势给他来了个全面分析。
想要解决沿海寇患,就不能只是哪里被骚扰了解决哪里,得系统性地增强海上力量,同时大力发展由官方把控的海上贸易。
殷正茂这几年在广东解决海寇问题卓有成效,是因为他把沿海居民全部内迁。
这代表什么?代表沿海居民很容易被发展成“带路党”。
尤其是那些个仗着山高皇帝远大搞海上走私活动的土皇帝,那更是本身就集民匪于一体,甚至发展整个乡的人一起去“发财”。
堵不如疏!
既然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有迫切的海上贸易需求,还不如把隆庆开海进一步执行下去,发展出规范而稳定的海贸制度。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最后想到了他父皇上回对他说的话。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