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在夜里逃跑。
季柏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站在老平房空荡荡的卧室里。
他看着她迭好的被子、放在桌上的钥匙,以及那只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他的三花猫。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拨了个电话给三仔:“去查一下,她坐的哪趟车。”
三仔办事利落。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回来了:程青坐大巴去了省城,下了车之后直奔安和路106号,风雅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三仔甚至还打听到,那个所谓的人力公司是个骗局,专门骗外地打工者的押金。
季柏听完,站在“刺青”店三楼的窗边,把手里那根点燃的烟慢慢按灭在烟灰缸里。
“继续盯着。”他说。
他心里知道她会被骗。
他太了解她了。
她这辈子运气不太好,每一次在她以为能抓住一根绳子的时候,那根绳子都会断掉。
他没有去找她。
倒不是因为他生气了不想去找她,而是因为他在等她走投无路。
他固执地认为,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在外面是撑不了多久的。
可是她撑了整整一个星期。
三仔隔两天就会发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是用手机偷拍的,像素不高。
第一张照片里,程青蹲在省城一家川菜馆的后厨门口,穿着那件她逃走时带走的黑色旧外套,正低着头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勺泛黄的菜汤。
她的脸比前几天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睛下方一片青黑。
她吃饭的动作很快,像怕被人发现似的,把饭粒几口就扒进了嘴里。
季柏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下午的时候,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那张照片,大概是怕自己哪一天会忘了她受过的那些苦,怕自己会因为她说“不想回来”而心软。
第二张照片是在一个夜晚。
程青蹲在城中村巷口的电线杆旁边,路灯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塑料袋,像是刚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
她蹲在路灯底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的姿态。
她看上去像是连续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的人。
那天夜里,季柏坐不住了。
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沿着高速公路,连夜开到了省城。
他把她租房的那个地址记了下来。
他开着车在那些逼仄的街巷里绕了好几圈,最后把车停在城中村入口处的马路边上,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里,远远地隔着一条街,看着那栋破旧居民楼三楼亮着的那盏灯。
她住在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里。
那间房太小了,小到她只能坐在床沿上,小到她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灯光透过那些旧报纸的缝隙透出来,像一只被蒙住的眼睛。
季柏坐在车里,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钝钝地往下坠。
她本来是不需要受这种苦的。
她本来可以留在那栋三层小楼里。
虽然那栋楼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暖气是足的,饭菜是热的,她不会在三更半夜蹲在电线杆旁边饿得直掉眼泪。
他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
他好想冲上楼去,把那扇破木门踹开,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跟我回去。”
但他没有。
他坐在车里,从晚上十点坐到凌晨一点。
他看到那盏灯终于熄灭了,他知道她睡了。
最后,他才发动车子,掉头开回了县城。
回来的路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开了一夜的车,却一点也不觉得困。
他在想: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会在外面撑多久?她会不会真的像那只猫一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他又去了好几次省城。
他每一次去都会在那条巷口停一段时间。
他看她在那间两平米的隔断房里进出,看她一早出门去川菜馆后厨,看她傍晚拎着塑料袋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出租屋。
三仔拍的那些照片里,她瘦得越来越厉害。
那双她逃走时还勉强有几分神的眼睛逐渐蒙上了一层灰。
季柏坐在车里看着她。
他看着她跟隔壁那个叫阿红的女人的争吵,看着她蜷缩在床脚因为痛经而缩成一团的
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