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了坚硬的金属外壳,索尔的脊背第一次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安贞眼前。
黑暗吞噬了色彩,却放大了质感。铠甲内侧的衬垫早已被涌出的血液浸透,凝固成暗红色的、粗糙的硬块,像一块风干的皮革,紧紧地粘连在那片本该平滑的皮肤上。
伤口本身,是一道从左侧肩胛骨贯穿到后腰的狰狞裂口。安贞甚至不需要看见,光是用手指顺着那道豁口触摸,就能感觉到皮肉是如何不正常地向外翻卷,暴露出其下更深层的、湿滑的肌肉组织。
血还在流。不是之前那种汹涌的奔逃,而是缓慢的、固执的渗出,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红色小溪,顺着他脊柱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汇入安贞跪坐的地面,温热,黏腻,带着生命正在被具体地、一分一秒地量化的沉重。
安贞跪坐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自己长裙的下摆,双手用力,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水,没有药物,这几片从自己身上分离下来的、柔软的布料,是她此刻唯一能用来与死神抗衡的武器。
她将其中一片布料折迭起来,用尽她所知道的、最轻柔的动作,去擦拭伤口边缘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
她的指尖刚刚隔着布料,触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身下那具一直沉寂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纯粹的、来自神经末梢的剧痛反射,剧烈到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背部的肌肉瞬间收缩,整条脊柱都绷紧了。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安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像一块刚刚从锻炉里取出的铁,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正在燃烧生命的热度。而与这份高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伤口周围那些因为失血而泛着不正常青白色的皮肤。他在发烧。这个认知让安贞的心沉了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他平息下来,又似乎是在给自己积攒勇气。然后,她的手再一次、更坚定地落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那块黏在伤口最深处的、凝固了的衬垫。
她知道这个过程会很痛。她甚至能预想到,当她将那块已经与血肉半相连的“死皮”撕扯下来时,会带来怎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别无他法。
安贞一手按住索尔的肩膀,试图固定住他,另一只手捏住那块硬化的布料边缘,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然后猛地一扯。
“唔……!”
索尔的身体剧烈地弹跳了一下,一声混合着痛苦与错愕的、再也无法压抑的呻-吟从他唇间泄出。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臂猛地抬起,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精准地、死死地抓住了安贞正在施虐的手腕。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安贞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固执地、继续将那块血布从他皮开肉绽的伤口上一点点撕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更深的东西。在那片翻卷的、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中,几点碎裂的、属于肩胛骨的白色骨茬,如同被砸碎在祭坛上的牺牲,带着一种纯粹的、令人想要闭眼却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残酷。
就在安贞终于将那块罪魁祸首彻底清除,累得几近虚脱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
是余震。
头顶的巨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擦着安贞的耳边砸下,落在索尔的头侧。
安贞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她惊叫一声,猛地向前扑倒,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脊背和后脑,下意识地护住了索尔的头部。
她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在了自己的身下,像一只惊慌的母兽,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自己巢穴里唯一剩下的、奄奄一息的幼崽。
震动很快停息了。
安贞趴在索尔宽阔的脊背上,因为惊恐和脱力而微微颤抖着。尘土落在她的头发和后背上,呛得她忍不住咳嗽。
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两颗心脏,一颗因为高烧而虚弱地狂跳,一颗因为惊魂未定而剧烈地搏动,交织在一起,奏出一种奇异的、名为“活着”的交响。
死寂中,安贞忽然感觉到,那只一直紧紧抓着她手腕的大手,力道似乎松了一些。
紧接着,他的手指,那只刚刚还像铁钳一样禁锢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就在安贞用自己的身体完全覆盖住索尔,在尘土与黑暗中剧烈喘息的那个瞬间,她怀中那颗一直沉默的龙蛋,忽然像一颗沉睡的心脏般,苏醒了。
一股无声的、蛮横的吸力,从她紧贴着的小腹处传来。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拉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只作用于内部的吞噬。它绕过了安贞的意志,将她身侧那几块散发着微光的紫色矿石,隔着岩石的缝隙,直接抽干了其中所有的魔力。
脸红心跳